07-272017

重温 | 编辑·写作者关系:回顾记录时代敏感的人,流过了春日秋夜

中国交通广播网 CTBN.CN 麦家理想谷

1516年,在《关于最完全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金书》中,托马斯·莫尔用希腊语词根构造了“乌托邦”(utopia)一词,其字面意思是“没有的地方”或“好的地方”。书中描绘了一个实行按需分配、财产公有,人人平等的社会。广泛意义上,“乌托邦”可用来表达对理想社会的构想和憧憬,蕴含对现实社会的反思和批判,指涉一种雄心勃勃的社会改造工程。这是《通往奴役之路》中戏谑地称为“伟大的乌托邦”的东西。哈耶克引用荷尔德林的诗句对“乌托邦”进行了完美注解:“总是使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东西,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



麦克斯·珀金斯文学时代恩怨情仇:阿夫顿河静静流

▲矢志不渝的朋友:从左至右依次为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沃尔夫。

在20世纪上半叶的美国,对于那些想要写作的年轻人来说,斯克里伯纳出版社有一位文学编辑。他是菲茨杰拉德、海明威、托马斯·沃尔夫这三位20世纪上半页美国最重要的三位作家共同的“伯乐”。年轻的菲茨杰拉德在给海明威的一封信中,称这个人是“我们共同的父亲”。海明威将《老人与海》题献给他,以表对他的敬意。沃尔夫在《时间与河流》的献词中感谢他与作者“共同度过苦涩、无望和疑虑的日子”,没有他的“付出和关照,也就没有这本书”。他耀眼的作者名单还包括丘吉尔、柯立芝总统等政要,这个人麦克斯·珀金斯(Max Perkins)



麦克斯·珀金斯(Maxwell Perkins) (1884-1947)

编辑这个行当对于书业之外的人来说,始终秘而不宣。时移世易,在人的处境方面,“那个时代和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人们梦想着城市能变得宽容,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摆渡者的珀金斯并不为大众所知。直到1978年,传记作家A. 司各特·伯格的《Max Perkins:Editor of Genius》一书出版,这一情况才得以改变。在三十六年的职业生涯中,没有一个编辑像珀金斯那样,发现那么多有灵性的作者,并出版他们的作品。1943年,评论家马尔科姆•考利接受《纽约客》邀约,采访珀金斯后写道:“珀金斯在当今文学界的传奇故事,就像一棵加斯科涅的橡树,周围的松露一样聚集在他四周。”

Max Perkins:Editor of Genius》:文学在变化而又丰富秩序的关系中。

Max Perkins:Editor of Genius》重现那个黄金年代不为人知、无比重要的文学现场。珀金斯的主要成就在于物色、培养一代文学新秀——他们用全新的语言道出战后世界新价值观,并通过出版这些人的作品,影响、改变当代的文学标准。这是伯乐穷其一生去帮助他人完成抱负的故事。这个几乎总是戴着一顶宽边软帽的新英格兰绅士,可以陪海明威去湾流钓大鱼,在冰天雪地的森林里打猎,把自己过得胡子拉杂像个野人。海明威的争强斗狠性格,还额外给他增加了另一项任务:负责调解海明威与他签约的其他作家,以及评论家的纷争。


海明威,美国作家与记者。出生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授予银制勇敢勋章;1953年,他以《老人与海》一书获得普利策奖;次年该书获诺贝尔文学奖。一生感情错综复杂,先后结过四次婚,是美国"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作家中的代表人物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美国街头的“嬉皮士”文化。

美国现代文学史有一个明显的脉络,那就是从“迷惘”到“垮掉”的过程,前者以海明威、菲茨杰拉德、托马斯·沃尔夫为代表,后者以凯鲁亚克和艾伦·金斯堡为代表——从《太阳照常升起》、《老人与海》、《了不起的盖茨比》、《天使望故乡》中的消亡中的抗争,无意义中的奋斗分离出的纯粹迷惘与忧愁,到了《在路上》里面纯粹的“垮掉”,寻找毫无拘束的虚无自由,那些从繁华到泡影,从泡影到轻飘,从轻飘到无法定义的庄严,到后现代意识流,这些生活中不得不被强赋的意义,构成了美国文学的特殊一脉。这文脉衍生自“美国梦”的泡沫从绚烂到崩裂的社会心态,也构筑了无意义生活的故事“城堡”。


图为海明威书信真迹,摘自《海明威书信集》“经常写信你就能使家庭抱团。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断了给我写信。是啊,书信是生活的保鲜剂。假如我有180瓶香槟酒喝,我就能写得更自由自在些。”

海明威曾经这样说过,冰山在海里移动的时候,只有十分之一是思出海面的,而对于写作而言,作者真正要表达的心意,见之笔端的也仅仅只有八分之一,读者在进行阅读的时候,就是根据这八分之一的东西,去感受其背后的力量,继而利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开发那文字背后隐藏的剩余“八分之七”,从中读者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现实生活对于自己的影响。从作品之中我们可以深刻地体会到“危巢之下,安有完卵”的无奈,苦难只不过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关于死亡的思考又有什么意义呢?海明威认为,同死亡意义相比较,只有用行动来证明自己主宰权的生命意识,才是有意义的事情。

《丧钟为谁而鸣》讲述美国青年罗伯特·乔丹在大学里教授西班牙语,对西班牙有深切的感情。他志愿参加西班牙政府军,在敌后搞爆破活动。纷飞的战火中,他和比拉尔收留的姑娘玛丽亚相爱,藉此抹平了她心灵的创伤。罗伯特历经爱情与职责的冲突和生与死的考验,最终战死沙场。

        在书中,通过努力达到一种自然与人、男人与女人、人与人之间的普遍和谐感,海明威告诉我们,这种和谐是感觉意识中最困难的斗争,要认识自己与自然的亲密关系、认识两性间乎等互补的相互性、认识自己与他人的同生共存的命运,需要打破人类中心的意识,克服统治和支配的傲慢感觉,懂得相互关联、相互依存和关爱的伦理,培养“爱的感觉”。这样才能回归自然、融入自然,感悟自然的神奇,体验自然中的无限美,才能从自然那里获得爱、智慧和力量;这样才能建构亲密无问的人际关系,这样才能改变人类征服自然的态度,消除性别偏见、种族歧视、阶级压迫和民族统治。——人们的命运息息相关,因为每个人都与人类难解难分。






作为菲茨杰拉德忠诚守护者


 在珀金斯的指导和督促下,菲茨杰拉德发表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小说,包括《人间天堂》、《了不起的盖茨比》、《夜色温柔》等,其中包括由珀金斯后期,编辑他的遗作《末代大亨的爱情故事》。


 《了不起的盖茨比》
菲茨杰拉德:曾经的目空一切,曾让我一无所有。


1910年,珀金斯加入了著名的斯克里布纳出版社,致力于发现有价值的文学新鲜血液。此后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珀金斯用对作家的尊重与珍惜的态度,使得20世纪美国文学的掀起了新的浪潮。首先被他发掘的作家便是菲茨杰拉德。1918年,刚从普林斯顿大学参军入伍的司科特将自己的首部作品《浪漫的自我主义者》送到了珀金斯的手中,珀金斯立即给他回信,自此开启了菲茨杰拉德短暂而多舛的文学生涯。1919年,一无所有的菲茨杰拉德回到故乡。他创作的处女《人间天堂》被珀金斯读到。第二年,珀金斯顶着出版社的压力,坚持出版了这部作品。作品因传达出了鲜活的时代感而一炮而红,短短几天内第一版竟已售罄。

 
《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在禁锢中,思虑一个世纪。


 意气风发时的菲茨杰拉德和泽尔达,男才女貌,对比接下来的困顿,不胜唏嘘。


只可惜,菲茨杰拉德一生与金钱斗争。此后,他和妻子要么挥金如土要么穷困潦倒。虽然当时已经出版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但他的妻子泽尔达精神状况已出现问题,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进入医院,他自己则沉迷酒精而无法写作。在菲茨杰拉德最为落魄时候,珀金斯不仅向出版社预支了菲茨杰拉德的版税,并慷慨解囊,帮助菲茨杰拉德度过生活难关。当托马斯·沃尔夫公开羞怒菲茨杰拉德时,珀金斯也出面维护菲茨杰拉德,并狠狠批评了沃尔夫一番。每次菲茨杰拉德走投无路的时候,珀金斯都会义无反顾的伸出援手。





作为海明威背后的男人


  海明威第一部作品《太阳照常升起》的封面。


海明威与菲茨杰拉德也曾有“蜜月期”

与可怜的菲茨杰拉德相比,海明威是幸运的,他在有生之年就名利双收,并一直在现代文坛占据一席之地。但是,做海明威的编辑绝不是一件易事。早年,菲茨杰拉德携妻子曾寄居巴黎,结识了海明威等多位美国作家。1925年,已经成名的菲茨杰拉德,向珀金斯推荐了旅居巴黎的年轻作家海明威。同年,海明威在珀金斯的劝说下带着自己的新作回到纽约。当珀金斯遇见海明威,他对海明威写作的感受是:“像清爽的凉风一样令人精神为之一振。”于是,《太阳照常升起》在珀金斯的强烈要求下,弱化了部分粗俗的用语后得以出版,成为当时的畅销书。

 

  电影《Genius(2016)》中的珀金斯和海明威(右)


 麦克斯(左)、欧内斯特和战利品。海明威(右)每年都想让忙碌的编辑离开写字台,和他一起度假冒险,但只有少数几次劝说成功。| 1935年在基韦斯特岛。

只是,这位硬汉也多次公开“指责”他的编辑,“想让我继续在你这发小说可以,那你就别给我找茬。”对于这样蛮横自大的宣言,珀金斯多半选择无视,一直忠实地履行自己编辑的职责。海明威冒险粗犷的风格,依赖于珀金斯对他的纵容和保护。于是,我们看到一位一生都纵情于斗牛、狩猎、捕鱼和战场的作家,在他的作品里将自己的阳刚气和男性魅力展现的淋漓尽致。在船上,海明威和珀金斯一起喝酒,钓鱼。现实生活中,他们俩也经常一起结伴旅游,特别是出海打渔,于是留下了不少两个人和大鱼的合影。事实上,正是通过海明威,他认识了沃尔夫。




 作为沃尔夫一生中最难忘的人

 

 ▲ 现实中的托马斯·沃尔夫和电影《Genius(2016)》中的托马斯·沃尔夫。


经典台词


The stone, the blade, the door that had not yet been found, in the leaves of the stone, who knew his brother behind all the forgotten faces?
 
石块,叶片,一处尚未寻到的门,在石块叶片门中,在所有被遗忘的面孔后面,谁曾知悉他的兄弟?


Who knew his father's heart? Who has not forgotten forever in prison confinement? Who are not born to die alone alienation.

谁曾洞识过他的父亲的内心?谁不曾被遗忘在永远禁闭的囚牢中?谁不是生而疏离,至死孑然。

A tree not because the top branches are truncated and lost their lives, instead it will only deeper roots. 
一棵树不会因为顶端的枝丫被截断而失去生命,相反它的根只会越扎越深。


The river flows slowly through his door, rolling back to its original place. 

河流从他门前缓缓流过,几经波折又流回到原来的地方。

Because the world needs poetry, or what is the meaning of these people alive. 
因为世界需要诗歌,不然这些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视频#《Genius(2016)》预告片:我们经历过幻灭,也学会了谴责与赞美。



 ▲ 影片改编自A. Scott Berg著作,讲述美国编辑麦克斯·珀金斯与作家沃尔夫之间的恩怨情仇。


毕竟,无论是菲茨杰拉德或是海明威,托马斯·沃尔夫才是珀金斯为之付出最多心血的作家,因为他们之间纠缠不清,又令人猜想的故事。沃尔夫遇到珀金斯的时候,他的第一部原名为《噢,迷失!(O, Lost!)》的自传体小说,正被全纽约的出版社退稿。当时的马斯·沃尔夫和一位有夫之妇、舞台设计师艾琳· 伯恩斯坦一见钟情,两人轰轰烈烈的爱上后,甚至她放弃丈夫、子女,还有尊严,一心只为这个男人。他的第一部小说也是在艾琳的资助,才得以完成。


 影片Genius(2016)根据《麦克斯·珀金斯与一个文学时代》改编。珀金斯由奥斯卡影帝科林·费斯扮演,妮可·基德曼在剧中与科林·费斯演出对手戏。

影片出场人物当中,不但有核心角色的沃尔夫和帕金斯,还有沃尔夫的女友艾琳·伯恩斯坦,她身为有夫之妇,却因为对沃尔夫无法遏制的爱,而心甘情愿跟随沃尔夫一同生活,同时帮助他向成功努力,直到被他的选择放弃,最终分道扬镳,两人的情感纠葛是影片的一个看点。当然提起帕金斯,也少不了同时代的菲茨杰拉德和海明威,两人也作为角色出现在影片中,戏份不长,却是叙事中不可缺少的部分,成为绘帕金斯为人秉性的重要支撑。


天使,望故乡 LOOK HOMEWARD,ANGEL》马斯·沃尔夫我们所害怕的,正是我们所渴望的。



马斯·沃尔夫陷入疯狂的写作,和珀金斯没日没夜修改作品时,她的精神也出现崩溃。她开始让沃尔夫在她与铂金斯之间做出选择。不可否认,若没有艾琳最初对沃尔夫的支持,恐怕也不会有沃尔夫的小说《噢,迷失!(O, Lost!)》。小说第一次到珀金斯的桌上时,因为过于冗长,需要大篇幅删减。当沃尔夫来到珀金斯办公室,极不自信的表现:他坐立不安,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小说将要被出版,并且还收到500美元的预付金。后来,珀金斯和沃尔夫共同工作,缩减小说篇幅,书名也改为《天使,望故乡(Look Homeward,Angel)》。

 《天使,望故乡 LOOK HOMEWARD,ANGEL马斯·沃尔夫: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托马斯·沃尔夫一生都在逃离,逃离家乡,逃离故土,逃离每一个对他好的人。沃尔夫把珀金斯当做了精神上的父亲,珀金斯亦将沃尔夫视为精神上的儿子。

珀金斯书架上的图书:《美丽与毁灭》《人间天堂》《了不起的盖茨比》《太阳照常升起》。


这是,两位天才的第一次正式相遇。不正式的相遇,应该是金斯在马斯·沃尔夫的文字中。此时珀金斯已经是著名的文学编辑,菲茨杰拉德的《人间天堂》 《了不起的盖茨比》,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都是经他催生的杰作。沃尔夫精力旺盛,还有点疯癫气质,珀金斯则沉稳内敛,性格迥然的两人在第一次见面就有种莫名的默契。珀金斯不仅在工作上对沃尔夫全情投入,也带着这个内心孤僻的人慢慢融入到自己的家庭。两人的友谊在书稿编辑过程中不断加深,以至于沃尔夫动情地对珀金斯说:“我这一辈子,从没交过朋友,直到我遇见了你。”


《Genius(2016)》剧照,裘德·洛(Jude Law)饰演的托马斯·沃尔夫(Thomas Wolfe)与科林·费尔斯(Colin Firth)饰演的麦克斯·珀金斯(Maxwell Perkins) 


马斯·沃尔夫写作用词华丽,对自己的文字删一个字都不情愿。而珀金斯却频频要求沃尔夫删除大段大段不必要的辞藻和描写。两人如何就一个恋爱片段的描写争论不休,从办公室,到马路,到酒馆,一直到火车站,在珀金斯的循循诱导下,沃尔夫痛苦地划去一行又一段,最终修改出一段精妙的文字,酣畅淋漓之时向着珀金斯大呼:“我爱你。”

就在编辑《时间与河流》这部书稿时,两人没日没夜地讨论修改。两年间二人形影不离。当沃尔夫表示要在作品前言加上一段对珀金斯的献词时,珀金斯感慨:“我们真的有让作品更上一层楼吗?还是说,我们只是改变了它本身想要传达的内容?”


《时间与河流》献词献词中沃尔夫明确表示过珀金斯的作用


麦克斯·帕金斯面对的是一个创作能力激情澎湃随时都停不下来的作家,他从不缺汪洋恣肆与灵感迸发,他唯一缺少的,便是克制,而麦克斯·帕金斯,恰恰明白克制的重要,并且同时他深深地理解激情并能被其打动。一束随意流淌的泉源,需要能将其塑造成美丽的形态的能工巧匠,一个难得的作者,需要能发现他的可贵之处的伯乐,文学上的角力与争执,是能量的迸射,也是性格的抗衡。我们生活中,总是不缺伯乐,缺少的,是相知和吸引。为什么我们总会陷入争端,并且在争端中感觉到无力和疲惫?为什么我们总不能说服对方,并且在说服的过程中感觉到失望?

沃尔夫站在装满《时间与河流》手稿的木箱前。这部手稿装了三只这样的木箱。《时间与河流》是珀金斯编辑生涯最耗心力的书。他用两年忙碌的时间才编完这部庞大的书稿。作者把这本书题献给编辑:“一位杰出的编辑……和坚定的朋友。”

当托马斯·沃尔夫从欧洲回国,看到领救济粮的市民,愤懑而道:“我的小说并不能给予这个时代、这些失业的市民产生什么影响,也不能和他们有所呼应。”麦克斯·帕金斯对他说道,“远古时期,每当夜晚来临,人类的祖先们围坐在篝火旁,黑暗中隐藏着野兽的狼嚎和危险,这时,有一个人开始说话,也许是讲一个故事,它能让人忘记害怕,由此,文学是有意义的,你的书是有意义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阳台上俯瞰纽约城的黄昏,文学的作用,或许不仅仅是让人忘记恐惧,有时候甚至会产生长久的社会激励。

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在文学上都有一席之地,借助投向天空、大海,或者城市的那不经意的一瞥,赋予一种永恒之感。

马斯·沃尔夫有着无限的创作欲望,文字在他笔下倾泻,仿佛永远没有终点。他深爱笔下的人物,享受被雷电击中的感觉。《时间与河流》上市后,褒奖扑面而来。与荣誉一起裹挟而来的,是对沃尔夫的质疑,有人认为如果没有珀金斯的帮助,他必然写不出这么伟大的作品。这话从书评人和媒体口中说出,却是让他无法接受。成功并不意味着圆满,从此之后,沃尔夫和珀金斯,这对曾经的最佳搭档,分道扬镳。沃尔夫38岁时罹患脑炎,不久便离开人世,弥留之际沃尔夫在阳光静谧的病床上,颤颤巍巍地为珀金斯写下最后一封信:“我们登上高楼楼顶,感受这座城市和生活的所有奇特、荣耀和力量……对自己过往的忏悔,也是对挚友最后的倾诉。

影片 Genius(2016)》中与珀金斯诀别的沃尔夫四处流浪——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


托马斯·沃尔夫:在我的记忆里,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写的东西是有价值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相信我能干出点名堂,这个人就是珀金斯。

时间飞逝,几十年后的我们通过影像见证了他们之间的伟大友谊。在这个越来越喧嚣和追逐名利的时代,托马斯·沃尔夫和珀金斯的关系由此显得越发的令人敬佩,他们如父子、如师徒。他是他“矢志不渝的朋友”,与他共渡写作的难关,给他毫无保留的支持和创造性建议。一如曾经他们相遇时,沃尔夫33岁,一无所有,除了写作的激情。《天使,望故乡》的原稿没有出版社愿意接手,直到珀金斯一句句的推敲,他珍惜沃尔夫作为小说家最宝贵的才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欣赏,或担忧着他的作者们,他挖掘到这些人的秘密,却把自己的作用看得很轻很轻


菲茨杰拉德称他为“我们共同的父亲”。海明威将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老人与海》的题词献给了他。沃尔夫把《时间与河流》这本书献给了他,称“没有他,也就没有这本书”。而他始终坚持自己的信条:书是属于作者的。我只是个编辑。


麦克斯`珀金斯99%的时间几乎都戴着那一顶浅色呢帽,直到最后,他收到了沃尔夫在临死前给他写的最后一封信,他轻轻地拿下了帽子,看着信就流泪了。这让我想起最开始的时候,沃尔夫对珀金斯说,“有人觉得我粗鲁,觉得我浮夸,觉得我癫狂,我终其一生没有朋友,直到遇见你!”如果有人愿意陪你走下去,为什么还要去伤害他呢?然而有时候,我们却又不懂选择是为何。每个行业都有珀金斯这样的人,隐藏在幕后,堪称隐秘而平静。珀金斯将文学看得大过生死,我们应该感谢这些发掘作者的摆渡人,他的生平不应湮没。

《麦克斯·珀金斯与一个文学时代》: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麦克斯·珀金斯与一个文学时代》节选


麦克斯·珀金斯:每个人对于他所属的社会都负有责任,那个社会的弊病他也有一份。编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里所从事的日常工作,是任何一个办公室的勤杂工也能胜任的。每一个月,或者每半年,有那么一刻,契机出现了,除了你没有人能够把握。在那一刻,你将自己受到的教育、经历,所有对生活的思考全都倾注其中。所以我们写作时,不是我们在写别人,而是上帝在写我们。





罗伯特·西尔弗斯:从《巴黎评论》到《纽约书评》,看不见他的无奈与彷徨


《纽约书评》主编罗伯特·西尔弗斯(1929-2017)

之前电影《Genius(2016)》热映,使编辑这份职业在现实世界微弱存在感成为一个话题,《纽约书评》主编罗伯特·西尔弗斯。他的一生堪称行动派教科书,15岁就被芝加哥大学破格录取学习法学,后在索邦大学和巴黎政治学院进修,19岁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担任康乃狄克州州长切斯特·鲍尔斯的新闻秘书。做过《巴黎评论》的编辑,创立了《纽约书评》。在长达53年的编辑生涯中,西尔弗斯真正做到了坚持——坚持严肃书评,坚持平等反战的政治立场,坚持反对压制,对自由思想的压制,对自由写作的压制。

 1963年《纽约书评》创刊号,此为五十周年影印版。真正的生活实在撕裂内部出现的,生活,就是撕裂本身。

1962年末的那个冬天,纽约报业集体罢工,所有报纸停刊近四个月,有些甚至从此销声匿迹。但这场罢工却促成了美国书评写作生态的改变。四个从事图书和杂志的年轻人在罢工期间的一次晚餐聚会上,表达了彼此对美国文学新闻业和书评界的未来忧心忡忡。
        当时的局面是:《纽约时报》不再登载书评,出版商也无处刊登新书预告。
危机中孕育着新的机会,这群年轻人很快推出一期全新的文学刊物——《纽约书评》。创刊号在1963年2月1日出版。所有作者都没有稿酬,这一点令人难以置信,因为《纽约书评》第一期的作者就可以称得上重量级:比尔·斯蒂伦、罗伯特·洛威尔、戈尔·维达尔、诺曼·梅勒、海明威、伊丽莎白·哈德威克、林·拉德纳。

西尔弗斯(左)、爱泼斯坦(中)和海德曼(右),拍摄于1993年。

当时的四个年轻人是:罗伯特·西尔弗斯、芭芭拉·爱泼斯坦、伊丽莎白·哈德威克及其丈夫,诗人罗伯特洛威尔。后三位早已不在人世,唯有西尔弗斯一直担任主编长达53年之久,直到今年3月20日,他也因病离世。一直活跃于文学界的西尔弗斯在2014年的一次《卫报》的采访中回忆创刊时的往事,他说:“在我们刚起步的时候,出版商曾建议我们做一个调查问卷,了解读者的需求,但芭芭拉和我对此的回应是:‘不,我们只挑选我们信任的主题和作者。我们的工作不是单纯的记录。如果内容有趣,人们自然会继续订阅,反之,他们会说:见鬼去吧!’

《纽约书评》50周年纪念日,马丁·斯科塞斯拍摄纪录片《纽约书评:争鸣50年》。


罗伯特·西尔弗斯出生于米尼奥拉,长岛的一个小村庄。他是商人詹姆斯和乐评人罗丝的孩子。参军后,西尔弗斯顺利地进入位于巴黎的欧盟最高司令部,并在索邦大学和巴黎政治学院学习。退伍后,西尔弗斯在一家日报供职,随后被乔治·普林顿相中,加入《巴黎评论》。普林顿后来曾说,是西尔弗斯“让《巴黎评论》变成了《巴黎评论》”半个世纪以后,西尔弗斯在一次采访中回忆当时的情景,他说:“成为一名编辑对我来说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甚至谈不上选择。”


西尔弗斯(左)、《巴黎评论》第一任出版人阿迦汗二世王子(中)、乔治·普林顿(右)

1958年,还未到而立之年的西尔弗斯受约翰·费舍之邀,加入纽约老牌文艺评论月刊《哈珀》。西尔弗斯邀请伊丽莎白·哈德威克写了一篇名为“书评的衰落”的文章,尖锐地批判了以《纽约时报》为首的书评刊物,说它们充满“千篇一律的赞扬和模糊无力的异议,风格阙如,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不投入,没热情,无性格,也不反常,总之就是没有文采”。费舍担心激烈的言辞会招来非议,不得不在页脚印上“不代表本刊立场”的申明。这篇文章的作者哈德威克当时嫁给了诗人洛威尔,他们和爱泼斯坦夫妇在晚餐时。提到在大罢工期间建立一份新的书评期刊的想法,想邀请西尔弗斯加入。

▲创刊最初的首要任务是提高美国本土图书评论与文学讨论的标准,培育出政治与文化结合的新文体。用一份书评,在半个世纪里坚持独立思想。


《纽约书评》成为文学界炙手可热的刊物,耀眼的作者名单让人无法忽视:W.H.奥登、汉娜·阿伦特、托尼·朱特、索尔·贝娄、玛丽·麦卡锡、詹姆斯·鲍德温、以塞亚·伯林,《纽约书评》刊发过哈维尔的《知识分子与权力》、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萨义德与伯纳德·刘易斯关于东方主义的争论、埃德蒙·威尔逊与纳博科夫关于俄语翻译《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争论等。越南战争期间,《纽约书评》是当时国内少数几家持续报道越战、坚持反战立场的刊物。西尔弗斯派玛丽·麦卡锡去越战中的西贡,同时通过分析越南诗歌中折射出的战争对人性心灵的影响,揭示战争的无效性。

以赛亚·柏林(左)与西尔弗斯(右)。


萨特的背叛, 加缪的醒悟:1944年到1956年,一代被卷入共产主义浪潮的法国知识分子,对苏联共产主义背后的暴政和恐怖集体失语。 美国学者托尼 · 朱特将这一切记录在 《未竟的往昔》 一书中,“更恰当地说, 它是一本关于战后法国知识界道德状况的研究。

托尼·朱特的这一知识和写作变化缘起于偶然的原因,是《纽约书评》的主编罗伯特·西尔弗斯(Robert Silvers)要他打消一个学者的顾虑,开始一种他本不熟悉的写作。这使朱特有机会去思考和评论一些与他的史学研究相去甚远的话题。同时从事两种不同写作的朱特,一面撰写《战后欧洲史》和其他著作,一面给《纽约书评》和其他刊物定期写稿。今天的许多历史学家,事实上,都将历史视为实际政治论辩的一次演练。其要义是要揭示某些为传统叙事所遮蔽的过去:纠正对过去的某种误读,通常是为了迎合当前的偏见。这么做的人对之毫无羞耻之心,我觉得这种行为很令人失望。它如此明显地背叛了历史的目的,即理解过去。”但朱特也承认,他自己的《未竟的往昔》就有这样对待历史的嫌疑。


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1906年10月14日—1975年12月4日,犹太裔美国政治理论家。著有《极权主义的起源》《人的境况》《艾希曼在耶路撒冷》《论革命》。


而海德格尔曾经的学生汉娜·阿伦特亦在1969年致海德格尔的献词《纪念马丁·海德格尔八十华诞》(1971年10月21日刊载于《纽约书评》)中将那时的海德格尔视作一个传说:“他所有的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但这个名字就像秘密国王的传说一样传遍了整个德国……关于海德格尔的传说很简单:思想又复活了;人们认为昔日意思的文化瑰宝又获得了言说然而1933年以及之后,海德格尔做出了很多令他的追随者,和仰慕者至今都困惑且无法接受的选择。1933年4月21日,海德格尔当选已被纳粹党控制的弗莱堡大学校长;5月1日,他正式加入纳粹党;5月27日,作为新校长发表就职演说《德国大学的自我宣言》。


《海德格尔的危机:纳粹德国的哲学与政治》汉斯·斯鲁格(Hans Sluga) 著,赵剑 孙小龙 李华 译,北京出版社 2015年1月

海德格尔:亲近不在于缩短距离。

1934年4月23日,海德格尔终于辞去弗莱堡大学校长职务。用他后来的话说,“这是一次和纳粹主义的分手”。看来他并没有否认他爱过,只是一年过后,他发现自己爱错了。有一个事实很容易被人忘记,那就是伊拉克战争期间,几乎大部分美国媒体都站在支持的立场,只有极少数反对的声音。奈特·李德尔报系记者试图在美国情报体系内揭露伊拉克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传闻的不实性,《纽约书评》也发表反对了布什政府的阴谋的深度报道。西尔弗斯还在刊物中登载了关于以色列和锡安主义的争论,这是主流美国媒体唯恐避而不及的。我只把我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其他一切都无所谓。”


作为《纽约书评》的主要编辑之一,希尔维尔斯长期从事幕后工作,而不愿接受媒体采访或在公众前露面,也因此保持了《纽约书评》的疏离与隔阂。“我把我的名字写在报纸上,至于大家知不知道我,我并不在乎,”希尔维尔斯曾对一位作者这样说。他曾不止一次地表达自己对编辑这一角色的认识:“编辑是中间人。他必须记得的一件事是,荣誉是作者的,编辑不能把它抢走。编辑最大的乐趣在于希望,你知道你将遇到让你感到愉悦或感伤的作品。而你就是连接你所喜爱的作者和读者们之间的桥梁,然后隐姓埋名。”



 
 
西尔弗斯的伴侣格蕾丝,达德利第三代伯爵遗孀。


1963年,西尔弗斯在《纽约书评》的第一个办公室。(图左:芭芭拉·爱泼斯坦)

很少有编辑像西尔弗斯这样拥有近乎偏执、广泛性焦虑,对自我指向缺憾的恐惧,并且深感价值感转瞬即逝,他通常整日整夜工作,全年无休,有时睡在办公室里。西尔弗斯曾经有位英国女伯爵绯闻女友,但始终单身。乔纳森·米勒说他和办公桌结了婚。坊间流传着关于他的种种事件,据说他在碗柜里放了一张床;他曾在蒂莫西·加顿·阿什的圣诞家宴上去电,只为了告诉他“在三校的第六版,有一个垂悬修饰语。”;当丹尼尔·门德尔松在爱琴海旅游的时候,被人告知有一个紧急来电,当时门德尔松还以为是家中有人去世了。接了电话听见西尔弗斯的声音——他建议文中的一个分号应该改成句号。


西尔弗斯在《纽约书评》办公室。


 
《上海书评》2011年9月18日封面访谈:罗伯特·西尔弗斯谈《纽约书评》

       对于编辑这份职业,西尔弗斯如此说道:
编辑是一个中间人,他唯一需要避免的就是归功于自己。只有作者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描述可能会让人以为西尔弗斯是一位隐士杜门谢客,实际上他并不是。《纽约书评》刚刚成立的时候,英国时事讽刺剧《边缘以外》在百老汇上演,西尔弗斯主动找到主演之一乔纳森·米勒,邀请他为约翰·厄普代克的《马人》撰写书评。据米勒回忆,当时的西尔弗斯头发蓬乱,体态臃肿,烟不离手,与晚年西装革履、温文尔雅的形象相去甚远。西尔弗斯还经常出现在纽约的各种晚宴上,以及他最爱的歌剧院里。


2013年7月10日,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在华盛顿出席美国国家人文奖章颁奖典礼。授予晚年西尔弗斯“国家人文奖章”。


此外,西尔弗斯还是美国文理科学院成员2011年,获得全美书评人协会“伊万·桑德罗夫终身成就奖”,同时还拥有哈佛、哥伦比亚、牛津和巴德学院的荣誉学位。除了《纽约书评》的编辑工作,他还编辑其他一系列选集,包括《在美国写作》(1960)、《隐藏的科学史》(1995)、《去做它》,以及关于表演艺术的一系列文章两卷本《他们的陪伴:作家之间的友谊》(2006和2011)随着西尔弗斯离开人世,《纽约书评》的撰稿人们纷纷发声,以期展现西尔弗斯一生中丰富的纹理,希望通过分享那些作者和编辑互相点亮的瞬间,也能给作为读者的我们带来一些光照


2017年3月20日,在曼哈顿家中逝世,享年87岁。《纽约书评》网站上登载的关于西尔弗斯逝世的讣告。

        《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上帝为了阻止人们建造能通往天国的巴比伦塔,于是篡改了人们的语言,让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从而大家无法沟通,于是人们便放弃了这一计划,从而再也无法到达天国。这是一个《圣经》里用来解释,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语言的故事。各种类型的社会行为、制度、思想在帮助人们获取效益的同时无不迫使人们付出各自的代价:合作有代价,拒绝合作代价更大,形形色色的伦理无不以某种代价换取秩序。这些看似简单的词汇后面隐藏的,是人们的傲慢与偏见。到最后,阻挡人类交流的,可能就是我们自己。